杂志合上,"你不说我就不问了,省得让你犯错误。"
他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原。
火车已经过了宝鸡,正在穿越陇东的黄土塬。窗外的颜色从绿变成了黄,又从黄变成了灰白,那是盐碱地的颜色。
周鹤年看着那片灰白,沉默了很久。
"宗铭。"
"嗯?"
"你说——衍之这三年,恨不恨我?"
钱宗铭抬起头,看着他。
周鹤年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
"三年前——他拿着那组数据来找我。嗜盐菌在盐度梯度下的种群响应。数据很漂亮。想法很超前。"
他停了一下。
"但在实验室条件下,无法稳定复现。"
钱宗铭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实验本身不是不能做。"周鹤年的声音放低了,"但那个时候,你也知道。运动虽然快要结束了,可所里的风气还没变过来。有人已经在私下散布,说衍之的数据有问题。"
他看着窗外。
"数据造假。"
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咬到了什么苦涩的东西。
"那几年,这顶帽子要是扣下来,就不是学术问题了。那是政治问题。轻的批斗,重的——"
他没有说下去。
不需要说,两人都心知肚明。
那几年,多少人因为一句莫须有的"造假""反动"被打倒。有的下放,有的劳改,有的再也没回来。
"所以我不敢让他留在京城。"周鹤年的声音很轻,"这不是实验做不做得出的问题。是人保不保得住的问题。"
"所以你把他送走了。"
"对。"周鹤年点头,"我跟他说——'你的想法太超前了。需要到真正的盐碱地上去验证。'"
他顿了一下。
"太超前,在学术圈,是最委婉的否定。"
"他信了?"
"他当然信了。你还不知道他?这个小子除了研究,脑子单纯的像个小学生。"周鹤年苦笑,"他真的以为是我否定了他的实验。否定了他三年的心血。"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戈壁。
"当时他在实验室和我拍桌子。我没有解释,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说'不是否定,是保护你,有人在查你的数据',他不会走。他只会梗着脖子留在京城说说'我的数据没问题,谁爱查谁查'。然后——"
周鹤年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