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公主轻笑一声,声线清浅,却压得满殿寂静。
“拦什么?”
她将酒盏轻落案上,指尖缓缓摩挲盏沿:“你们今日轮番出言辩驳,看似阻了陛下一步,实则全数自曝身份。”
众人神色骤变,齐齐垂首。
“他登基未满一年,处处试探、处处摸排。”太平眸底掠过一丝冷光,“他让王琚推姚崇回京,根本不是缺一个臣子。
他是借这一场争辩,看谁忠心太平、谁中立观望、谁暗藏异心。
你们争先恐后跳出来,恰恰帮他把我朝堂羽翼,数得一清二楚。”
满殿鸦雀无声。
太平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望着沉沉夜色,身姿华贵,却带着翻覆朝堂的凛冽气场。
“让他赢这一步。”
“初掌帝位的少年天子,最缺的就是底气。让他以为步步得手、尽在掌握。”
她回眸,目光落于窦怀贞身上,字字笃定:“明日你传命羽林,告知常元楷、李慈,近期收敛行迹,谨守岗职。
但凡有人暗中拉拢、递示好意——不必拒绝,虚与委蛇即可。”
窦怀贞瞬间领会,躬身领命。
太平重新落座,浅酌一口甜酒,眸底掠过一丝轻慢。
先天元年登基,年方二十七。
阅历浅薄、根基未稳,受制太上皇,看似步步算计,终究是急于掌权的稚子手段。
“小孩子罢了。”她轻声自语,唇角漫开一抹淡笑,“棋局尚长,且让他得意几日。”
半月转瞬而过。
秋雨绵绵,薄雾笼城,长安满城烟雨朦胧。
姚崇奉诏自同州返京,一身半旧官袍,沉稳肃穆,在宫门前下马。高力士亲自引路,穿过层层宫阙甬道,直入紫宸殿。
殿内无銮驾威严,沈清宴并未端坐御座,只立在殿中,手持一卷史籍,气度沉静从容。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抬眼。
“臣姚崇,参见陛下。”老者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起身。”沈清宴极为迅速的看了一眼姚崇,姚崇年近六旬,一身半旧官袍洗得整洁,身形清瘦挺拔,不见暮年官员常见的颓靡。
鬓边染霜,长须垂落,眉目棱角分明,目光沉静锐利,他历仕武后、中宗、睿宗三朝,历经数次宫廷大变,见过刀光血影,也尝过贬谪外放的冷清,身上没有钻营之辈的圆滑谄媚,却也绝非一味刚直、不懂迂回的腐儒。
沈清宴心底暗自忖度。
这是一柄久经打磨的宝刀。锋芒外露,可破困局。却也棱角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