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跟周家明。”陈醒问。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多余。这几个月,大姐眼角眉梢藏不住的喜气,早已说明了一切。
帘子那边沉默了片刻。然后,陈玲的声音传来,轻轻的,却像浸了蜜糖,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漾开温暖的涟漪。
“想好了呀。”她说,语气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的坚定,“家明他……人实在。弗会讲花好稻好,但做事情,一眼一眼,都在实处。你看他送来的吃食,都是自家精心做的;看我做活计辰光长,就寻来眼药;听说爹腰弗好,下次来就带了两贴膏药……都是小事体,可心里头,暖洋洋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带着羞涩:“醒醒,我晓得,这世道难,将来也未必大富大贵。可两个人,同心协力,把日子一点点过好,我心里头……踏实,也欢喜。”
黑暗中,陈醒听着姐姐话语里满溢出来的幸福,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些关于危险、关于纪律、关于冰冷牺牲的思绪,在这一刻,被这朴素而坚实的温暖轻轻包裹。她为姐姐高兴,由衷地高兴。
“阿姐,你会幸福的。”陈醒说,语气笃定。
“嗯。”陈玲应了一声,翻了个身,床板轻响,“醒醒,你也要好好的。读书,写文章,做自家欢喜的事体。将来……也要寻个真心待你的人。”
陈醒没有接话。她望着头顶的黑暗,心里那片灼热的基石,与帘子那边传来的安稳呼吸,奇异地共存着。
夜更深了。弄堂里最后一点人声也息了。只有不知谁家窗口,还漏出一缕昏黄的灯光,和收音机里咿咿呀呀、渐渐低下去的沪剧唱腔。
陈醒闭上眼。明天,还要继续练习。公园,菜场,百货公司……她要让自己真正变成一滴水,融进这片浩瀚而复杂的人海。
而心底,关于“家”的这份温暖,关于“姐姐”的这份幸福,关于“朋友”的这份真诚,都将成为她走入更深暗处时,怀里揣着的一点不灭的微光。
她知道,前路漫长,且多艰险。
但至少今夜,在这方小小的、被布帘隔开的天地里,有暖意流动,有希望生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