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子家暗窖里搜出来的粮账,上头密密麻麻记着各村“征粮”数目。赵刚念一个村名,下面就有人站出来作证。
“柳树湾,民国三十一年冬,征粮四十七石。”
“不是四十七石!”一个中年汉子喊道,“他还拉走了十二头牲口!俺也去讨说法,他把俺弟送进了宪兵队!”
“人回来了吗?”
汉子眼圈一红:“没有。”
“记下。”
“石桥村,征粮三十二石,抓壮丁九人。”
人群里有妇人哭了起来。
一笔一笔,原本散落在各家各户的苦难,被重新串到了一起。
黄瘸子的腰越弯越低。
轮到孟三河时,四周出现了一阵窃窃私语。
有人认得他。
有人知道他从前替黄瘸子送过信,也替镇公所催过粮。
孟三河走上土台,脸上没有血色。
“民国三十一年腊月,俺替黄瘸子去过北沟,给保长送催粮条子。后来北沟有两户人逃进山里,房子被烧了。”
下面有人骂了一句:“狗腿子!”
孟三河身子晃了晃。
赵刚没有拦,只看着他:“接着说。”
“第二年春,俺替孙麻子领过路,抓过三个给游击队送盐的人。其中一个姓梁,后来死在镇公所。”
人群里的骂声更大了。
孟三河抬起头,嗓音发哑:“这些事,俺也去认。俺后来给八路带路,救过人,也打过鬼子,可前头干过的事不能当没干过。该给乡亲们赔命,俺也去不躲。”
土台下渐渐静了。
那个拿青砖的老妇人盯着孟三河看了很久,忽然问:“俺儿子梁大顺,是不是你带人抓的?”
孟三河嘴唇动了动。
“是。”
老妇人手里的砖一下举了起来。
周围人都屏住了呼吸。
孟三河没动,也没躲。
可那块砖最终没有砸下去。
老妇人的手抖了半天,忽然把砖扔在地上,哭喊道:“你咋不早点做人啊!”
这一声像是从胸腔里撕出来的。
孟三河眼圈顿时红了。
他低下头,重重磕了一个头。
就在这时,南面坡顶的暗哨忽然传来两声鸟叫。
苏勇站在人群后方,眼神骤然一沉。
这是发现敌情的信号。
刘黑子快步靠近:“原定法场那边也看见人了。七八个鬼子,十来个伪军,没进场,正在外围架枪。”
“南面呢?”
“有一股人顺河摸过来,人数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