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脑子里转的全是最古老也最沉重的恐惧,天谴,不祥,君德有亏才会招致这样的报应。
阿箬看着他这副模样,面上及时浮起恰到好处的忧色,她上前半步,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头,声音放得又柔又缓,像哄受惊的孩子似的,
“皇上胡说什么。”
皇上抬起眼看她。
“皇上勤政爱民、宵衣旰食,心系苍生、体恤万民,在位以来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是千古仁君。”
阿箬的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那双黑琉璃似的眸子里盛着满满的笃定和诚恳,
”上天素来佑护明君,又怎会无端怪罪皇上?此事与朝政天命无关,皇上万万不可妄自菲薄,徒增心魔。”
这话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皇上最想听的地方,勤政爱民,千古仁君,上天佑护,把他方才那点摇摇欲坠的自我怀疑轻轻一托,托回了安全的岸上。
皇上的呼吸渐渐稳了下来,肩背的僵直松弛了几分,眼底那层惶惑像退潮似的慢慢退去了一些。
可退去之后露出来的东西,更不堪。
他那双重新有了焦距的眼睛里,惶惑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冷戾的迁怒的急于找一个替罪羊来承接自己所有恐惧的阴鸷。
他忽然坐直了身子,猛地一拍扶手,声音拔高了几个调,
“若不是上天降罪,那便是玫贵人的问题!定是她出身卑微、命格浅薄、心性不纯,德行不配承载天家皇嗣,腹中胎气污浊不堪,才会生出那般残缺古怪的孩儿,污了朕的皇室血脉!”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语气里那股子冷厉的怒意越涨越高,仿佛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出口,可以把今夜所有的惊惧痛心与溃乱,全数倾倒出去。
白蕊姬十月怀胎的辛劳,她日日夜夜灌下去的那些滋补汤药,她被胎气折磨得夜不能寐的口舌生疮,全被他这一句话抹得干干净净。
他半分没想过那孩子是他自己的骨血,半分没想过畸胎的根源可能藏在后宫那些看不见的阴谋算计里,半分没想过他身为一国之君,治下出了这样的事,他自己有没有半分疏失。
阿箬安静地听着。
她垂着眼帘,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柔恭顺的模样,可在皇上看不见的角度,她心底那股子凉薄的嗤笑几乎要压不住了。
先是不敢担责,惶惶然怀疑自己触怒上天,一旦被人宽慰几句便立刻翻脸,把所有罪责推给一个刚经历丧子之痛,正躺在产房里奄奄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