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西的深秋彻底沉了下来。
北风卷着旷野的寒气,日日扫过庞公村的屋舍田垄,田地里的晚稻早已收割干净,只剩一排排枯黄的稻茬贴在冷硬的泥土上,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瑟瑟发抖,天地间尽是一派清寂萧瑟的冬前景象。
城郊的村落没有深山的浓雾缠山,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清冷,灰扑扑的天色压得很低,将农家院落的砖瓦、院墙、柴垛都衬得沉静肃穆。
任家的堂屋依旧敞着木门,穿堂风缓缓灌入,带着野外的凉意在屋内盘旋。
几日以来萦绕全家的沉闷郁结,并未随着时日消散,反倒因为浩怡的固执坚守、亲友的轮番劝说,愈发堵在任世和心头,压得他夜夜辗转难眠。
任世和这辈子,性子刚硬执拗、行事坦荡利落,半生风雨、半生打拼,早已练得遇事沉稳、喜怒不形于色。
可唯独面对大女儿浩怡的婚事,他屡屡失控、频频焦虑,心底的无力感层层叠加,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穷尽半生心力,挣脱黄土桎梏、跳出农门苦海,拼尽全力为儿女铺就坦途,到头来最争气、最聪慧的长女,偏偏要凭着一腔年少情爱,回头往泥泞乡土里扎,这份落差与不甘,是他半生从未有过的挫败。
这天午后,日头偏西,暖融融的浅淡阳光斜斜洒进院子,稍稍驱散了连日的阴冷。
院外的土路上传来不急不缓的自行车铃铛声,清脆细碎,由远及近,打破了院落连日的沉寂。
任世和正坐在堂屋门槛上抽烟,指尖夹着一支廉价纸烟,烟雾袅袅升腾,模糊了他硬朗深沉的眉眼。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辆半旧的二八自行车缓缓停在院门口,车后座稳稳绑着一个厚实的粗布麻袋,布袋扎口紧实,袋身隐隐透出干果烟火的深褐色,带着山野独有的质朴厚重。
骑车的青年身姿挺拔、眉眼温润,穿着干净的深色工装外套,袖口熨帖整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正是潘恒。
几日未见,潘恒褪去了此前些许的急躁刻意,周身气质愈发沉稳谦逊、得体有度。
他没有往日急切讨好的姿态,神色平和、举止端庄,停稳车子后,先稳稳扶住车把,再小心翼翼解下后座的粗布麻袋,动作轻柔细致,生怕磕碰了袋中物件。
他深知今日登门意义不同,不再是懵懂晚辈的随意拜访,而是直面这段恋情最大的阻碍,是他精心谋划、稳步推进的关键一步。
经过多日沉淀,他彻底收敛了少年人的浮躁功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