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耕的活儿又压了上来。
农时最是金贵,误了一时,便误了一年收成,庄稼人只能埋头苦干,日日连轴劳作。
天还未亮透,浓稠的黑夜笼罩全村,生产队老槐树下的铜钟便轰然作响。
“当当当”的钟声穿透晨雾,划破寂静,是全村人最准时的劳作号令。
任世平早已习惯这般作息,不用旁人催促,钟声未落,他便从冰冷的土炕上爬起身。
屋内灶膛冷了一夜,无半点火星,空气湿冷刺骨。
他抓起炕边冻得硬邦邦的剩窝头,就着一口凉水草草啃咽,算作一顿早饭。
随后扛起锄头、带上铁耙,踩着晨露薄霜,匆匆奔赴田地。
天色渐亮,东方泛起鱼肚白,整片田野早已布满弯腰劳作的人影,代代相传的农耕辛劳,日复一日在这片土地上重复上演。
待到日头高悬,正午的日光毒辣刺眼,晒得头皮发烫、后背灼痛。
细密的汗水不断渗出,顺着脸颊滑落进眼角,咸涩的汁水蛰得眼睛生疼。
他无暇顾及,抬手用脏袖口胡乱一抹,尘土混着汗水,在脸上抹出一道道泥痕,狼狈不堪。
劳作间隙,渴了就趴在田埂边掬一捧井水猛灌,凉水压下满身燥热;饿了就蹲在地上,窝头配咸菜草草果腹;累到极致便瘫坐在土坡上,腰背僵硬酸痛,浑身筋骨酸软脱力,只想躺下歇息。
可他不敢歇,也歇不起。
生产队按劳记工分,工分是庄稼人的命根子,是年底分粮、维持生计的唯一依仗。
他娘亲大病初愈,身子孱弱,常年需要细粮滋养、草药调理,全家生计、娘亲的医药费,全靠他日日挣工分苦苦支撑。
他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一日懈怠,一家人的日子便会捉襟见肘。
整日无尽的劳作,耗尽了他所有力气与心气。
那把曾陪他登台演出、拿下公社好评的二胡,被他用粗布层层裹紧,塞进炕梢的旧木箱里。
不过几日,琴身便落满薄灰,彻底被繁重的农活与清贫的日子掩埋。
他不是不惦念这份热爱,是真的没有余力。
白日劳作耗尽体能,夜里归家,冷炕冷灶,连烧水解乏的力气都没有,沾枕便沉沉睡去。
他的梦境里,再也没有戏台与弦音,只有翻不完的土地、浇不完的麦苗、挑不完的粪土,无穷无尽,循环往复。
偶尔收工路过冷清的队部,他会瞥见墙上那张褪色卷边的奖状。
登台时的掌声、灯光、荣光瞬间涌上心头,滚烫真切,可转瞬便消散无踪,只留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