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雨后的空气凉得透亮,山沟里的一切都被洗过了一遍——翻过的柴胡地块上浮着一层极细密的水珠,在晨光中像是一片微缩的露海;桔梗的枯茎上挂满了亮晶晶的水滴,那些被采完种子的空果壳里还存着一汪雨水,像是一枚枚微小的水碗捧在枯干的花葶顶端;黄芩收完的空地上覆盖的秸秆被雨水压实了一些,颜色从干黄变成了湿润的深褐,腐解的速度在秋雨之后会快上一轮。整片山沟在秋雨之后呈现出一种洗去了夏天积尘的清爽感,视野透彻,气息清明,像是季节本身在九月的尾巴上做了一次彻底的清场,把夏天的所有余韵都冲走了,留下了一个干干净净的、正在敞开怀抱迎接深秋的舞台。
白晨那天早上来得格外早。曾小凡六点半走进山沟的时候他已经蹲在柴胡地块的边上,用手捏着刚被秋雨浸透的土壤在指间碾着,又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层还没被晨光完全照透的、带着露气的潮润,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里面有一层跟秋天早晨一样清透的东西。
"雨下得正好。"白晨站起来说,把手上的湿土在裤子上蹭了蹭:"这块地的底墒被这场雨浇透了,等过两天土表稍微干一干就能播柴胡种子了。秋播最怕播种后没墒,种子干在土里发不了芽。这场雨来得及时,省了我播后浇第一遍透水的功夫了。"
他说完又蹲下去用指头在土面上划了几道浅浅的沟痕,在比划着什么播种的行距和深度。晨光从东边越来越亮地照过来,把他蹲在地上的影子从短变长地拉向西北方,跟那些他在土面上划出的沟痕交叉着。他比划了一会儿站起来,朝桔梗地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说了一句:"桔梗根再等一个多星期,十月头就能收了。今年根长得比去年粗,十月初收完晾干了,走饮片厂的渠道能出个好价。"
他说着就沿着田埂往桔梗地走了过去,步子平稳踏实,跟脚下的土地之间有一种不需要再磨合了的默契。曾小凡站在柴胡地块边上看着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走远,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灰色短袖衫在秋日的晨光中泛着旧棉布特有的柔光,他瘦薄的脊背比春天回来的时候宽了一些、硬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跟土地共事了足够长的时间之后被那些植株生长的韧劲一点一点地撑开了的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