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罗塞翁躬身一揖:罗师是长辈,还请为先翁稍存体面……
罗塞翁扭过头看了钱弘俶一眼,平淡地道:少年人,你可知什么是体面?
钱弘俶愣住。
罗塞翁:天下丧乱,军汉锅里炖的不是人肉,便是体面;四海承平,小户家中的隔夜粮米,便是体面;你祖父聚敛有术不假,可他善事经营、关顾民生,能保境、能安民,使吴越之地得以偏安江左,这便是他的体面……轮到你们父子执掌东南,好听的话倒是说了许多,日子却是一年比一年更见艰难,教命不出杭、越,国策止于州县,官府文章上明明白白写着九月纳粮,先量后征,六月还没过,州县的胥吏便下了乡集庄子,挨家挨户催缴秋赋,秋粮还在地里,自然是过不得秤、量不得斤两;那便望田生数,说你家一亩水田收了三百斤稻谷,你便要交纳三十斤的粮赋,若是交不上,一根索子绑了,拘到衙里去,受一番苦楚事小,等人放出来,误了秋时,一年的收成都烂在了地里,一家老小没了生计,没了指望,还有体面可言吗?
老头子每说一句,钱弘俶的脸色便阴沉上一番,他想说些什么,却仿佛觉得胸口堵着一团棉絮,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他身边的孙太真忍不住问道:有许多人饿死吗?
罗塞翁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他们眼下还死不得。
孙太真困惑地望着罗塞翁。
罗塞翁扭脸看了一眼水丘昭券:恩润龙王一口井,吴越东南第一家。秋收之季,于你水丘家,也是买田扩地的大日子吧?
水丘昭券早已如坐针毡,站起身,朝着罗塞翁行了一礼:族中子弟,或有一二不肖者,公然触动刑律、干犯国法,却是万万不敢的。
听了二人的对话,钱弘俶仿佛醍醐灌顶,喃喃自语道:田土兼并……
沈从约望着监牢内的沈寅背影,厉声说道:汉唐之盛,凡八百余年,哪一年没有买田的事?颍川士族、崔卢大姓,谁家的基业不是这样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一个愿卖,一个愿买,不触刑律,不犯国法,纵是天子亦管不得。
沈寅终于转回了身来,冷冷望着沈从约。
沈寅:六叔……魏晋士族坐断朝纲,崔卢大姓争衡庙堂,是要与天子共天下的,咱们吴兴沈氏……是要与钱王共东南吗?
沈从约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他幽幽地叹息了一声。
沈从约:今日午间,族中送来了帖子……
他顿了顿:你既不再以家族为念,族中亦不敢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