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且散去吧!
月光洒进滋德殿。
殿内,郭威和王峻隔着一张桌案对坐,这桌案不在丹墀位置,而是在殿内中心位置,两张坐下去十分舒服的坐床摆在桌案两边。
王峻解开了紫袍,腰带挂在坐床上。
郭威也只穿着一件宽袍常服。
桌案上一个粗陶酒坛,两个陶瓷大碗,和一碟子腌制的荠菜,两对著。
郭威和王峻一人一口酒,而后夹起芥菜吃上一口。
王峻:方才就觉得,这腌荠菜的味道,仿佛在哪里吃过。
郭威笑道:嗯!老苍头,他来大梁城投亲,又怕被女儿女婿嫌弃,我便让他在膳房做了个管事,他腌的。
王峻有些惊讶:这老家伙还在呢!
郭威点头,言语里有些缅怀:是啊,当年在军中,我们这些兵头老粗,最羡慕就是你们这帮有学问的先生,每餐都有一碟子老苍头腌的荠菜,那时候军中苦,民间也苦,能吃上一口荠菜,就算是奢靡了,先帝自家都舍不得吃,只给你们这些识文断字的先儿们留着。
王峻不肯再叙旧,直接问道:冯道今日之所请,你事先知情?
郭威:知情。
王峻:那为何不早说与我听?以致今日朝堂上那般尴尬?
郭威淡淡地说道:早说了,你便不反对吗?
王峻窘迫了一下,却继续说道:天下是你家的,难道你下一道旨意,直接让君贵回来,我还能拦得住不成?我是不赞成他做储君,又不是见不得他回京,做天子的须是你不是我。
郭威苦涩地说道:秀峰兄,这个时候你想起来我是天子了?平日里你想得到吗?你要当家,我便让你当,你要除吏,我便让你除吏。你身已经是枢密使,还想做宰相,我便让你做了,秀峰兄,你口口声声这天下是我家的,你怎么不好好想想,兄弟我还有家吗?
郭威斜倚在坐床上老泪横流:一百六十八口啊,秀峰兄,男女老幼仆人婢女加在一起一百六十八条性命啊,活生生血淋淋,秀峰兄,你这天下是我家的,我家在何处?
王峻哑然看着涕泪横流哭泣得不成样子的郭威,嘴巴动了动,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郭威用袖子去擦眼泪,猛地又灌了一大碗酒,哑着嗓子苦笑道:这天子有什么好?能抵得妻儿父母吗?以前的皇帝都是称孤道寡,我这个皇帝,却是真的鳏寡孤独俱,翻翻史书,秀峰兄,有我这么凄凉的天子吗?我剩下什么?除了你们几个老弟兄,还剩一个董氏,还有君贵,我就剩下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