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主”是多么奢侈的东西。自己能够读书写字,能够谋划生计,甚至能够设计反击,已经是何等的幸运和“异常”。
这场病,这场高烧,连同招弟的突然来访和道歉,像一次心灵的涤荡。那些关于设计害人的道德纠缠,在招弟那沉静疲惫的眼神和苦涩的托付面前,似乎被冲淡了一些。生存的严峻与命运的残酷,以更具体、更悲悯的方式展现在她面前。她不是为了害人而害人,她是为了守护。在这泥沙俱下的世道,有时候,守护本身就意味着要拔掉扎向自家的毒刺。
心头的郁结仿佛随着高烧的汗水排出去不少,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精神上却有种奇异的清明和坚定。
接下来的两天,陈醒遵医嘱(其实是母亲和大丫的严令)卧床静养。但她闲不住。身体不能动,脑子却转得飞快。高烧时那些混乱的梦境和思绪,此刻沉淀下来,反而成了创作的灵感。
她让大丫把她的钢笔、墨水和一沓毛边纸拿到床边。靠着床头,垫着枕头,就着窗口的天光,她开始写。
不再是需要查阅资料、字斟句酌的寓言编译,也不再是观察宏大的社会题材。她写一些很“小”的东西。
一篇叫《柿子红》的短短几百字散文,写招弟留下的那几只柿子,写它的颜色和香气,写它背后一个女孩沉默的歉意和牵挂,写弄堂秋日里这一抹转瞬即逝的、带着涩味的温暖。
一篇叫《檐溜声》的随笔,记录病中听到的、雨水顺着瓦檐滴落的声响,时而急促,时而舒缓,像时间的脚步,也像命运的叩问。
她还构思了几个极短的小故事。一个关于卖炭老人在寒夜里悄悄将最后一块炭塞进更穷的邻居门缝;一个关于车夫在雨夜拉完最后一趟活,用冻僵的手数着铜板,盘算着明天给生病的孩子买块米糕;一个关于弄堂里那株老槐树,看尽了春去秋来、聚散离合,依旧沉默地伸展着枝叶……
笔尖沙沙,墨迹流淌。身体是乏力的,但书写本身却带来一种奇异的慰藉和力量。这些文字或许稚嫩,或许格局不大,但它们是真实的,是从她病中的感官和心绪里自然流淌出来的,带着这个时代底层生活特有的温度与质感。
李秀珍和大丫看她能专心写字,精神也好,便由着她,只是定时提醒她休息,喂她喝水吃药。
到十月二十日这天,陈醒已经在家里养了整整五天。烧早退了,咳嗽也好了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