瞪了二丫一眼,语气带着习惯性的粗硬,“在家里,我还是喊二丫!顺口!”
这几乎就是同意了。
母亲李秀珍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对大丫说:“明儿个,你把那件我给你改小了的夹袄给醒儿试试,我看袖口还得收一针。”她自然而然地换用了“醒儿”这个称呼。
大丫脆生生地应了:“哎!醒……醒儿。”她试着叫了一声,自己先笑了,有点不好意思。
陈醒——此刻,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可以开始用这个名字了——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咚地落了地。一股暖流混着酸涩,涌上鼻尖。她用力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吃饭吃饭!”陈大栓不耐烦地敲敲碗边,结束了这个话题。但灯光下,他眼角余光瞥向女儿时,那丝几不可察的柔和,泄露了他冷硬外壳下,那份笨拙的、曲折的认同。
饭毕,收拾妥当。大丫拉着醒儿(她已经开始熟练使用这个新称呼)试衣服,母亲在一旁指点针脚。陈大栓蹲在门口,就着最后的暮光,检查他那辆老车的车胎,动作慢腾腾的。
隔壁赵奶奶摇着蒲扇过来串门,见大丫在给醒儿比划衣服,顺口问:“哟,二丫这是要做新衣裳?”
大丫嘴快,笑道:“赵奶奶,以后不叫二丫啦,叫醒儿!陈醒!沈先生给起的大名!”
赵奶奶一愣,随即老脸上绽开菊花般的笑容,拍手道:“好事体啊!陈醒……醒!这名字有讲究!比二丫气派!咱们弄堂里,也要出个女秀才了!”她嗓门大,一嚷嚷,旁边几户都探头探脑。
王嫂子正端盆水出来泼,听见了,撇撇嘴,阴阳怪气地甩出一句:“哟,改名啦?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了?醒?我看是睡迷糊了!”说完,哐当一声关了门。
陈大栓在门口听见,脸色沉了沉,没作声,只是手上检查车胎的动作,更用力了些。
醒儿却仿佛没听见,她正沉浸在新名字带来的微妙喜悦和责任感中。试完衣服,她坐到自己的小书桌前,铺开一张崭新的毛边纸——这是用最新一笔稿费买的,纸质更细腻挺括。
她拧开“民生”钢笔的笔帽,灌好蓝黑墨水。然后,悬腕,凝神,在纸的中央,工工整整地,写下两个大字:
陈醒。
笔画稳当,结构端正。墨色在纸上缓缓泅开,透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这不是“二丫”的胡乱涂画,也不是“弄潮”的笔名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