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的深秋,江汉平原的凉意来得又陡又沉。
朔风卷着霜气掠过庞公村的阡陌田垄,吹得田埂枯草发白、墙头枯叶簌簌落地。
城郊城中村的烟火气混杂着菜地的湿润土腥气,在微凉的空气里沉沉浮浮。
往日里安稳平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庞公村,这几日却暗潮涌动,家家户户的茶余饭后、田间地头,悄悄传着一件震动全村的大事,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落在了扎根村里五年的外来户任世平身上。
没人造势,没人张扬,更没有大张旗鼓的庆贺,可铁板钉钉的结果摆在眼前——困扰任世整整五年、被全村认定绝无可能办成的落户难题,就这么悄无声息、一路绿灯彻底办结。
街道办的审批流程顺畅得离谱,没有一丝卡顿、没有半句推诿、没有一纸多余刁难。
五年碰壁、五年煎熬,无数个日夜的焦灼期盼,最后悄无声息落地成真,这般反差,让整个庞公村的人心彻底翻涌起来。
消息传开,整个庞公村一片哗然。
这其中,最震惊、最后怕、最五味杂陈的,当属庞公村支书王建国。
在庞公村深耕基层十几年,王建国把城中村户口的含金量摸得通透彻底。
九十年代城乡壁垒森严,庞公村作为紧邻城区的城中村,户口自带学区、福利、土地红利,是十里八乡人人眼红的香饽饽,管控极严、壁垒极高。
外来农户想要落户,在他这个村支书手里,就是一道死死锁死的铁门槛。
这五年,他拿捏规矩、卡死流程,靠着一句“户口冻结、名额不足”,一次次驳回任世平的落户申请,态度冷漠、办事强硬,从未有过半分松口。
在王建国心里,任世平就是个无根无基、无依无靠的乡下外来户。
勤恳老实、不善言辞、不懂钻营、不会送礼,没背景、没人脉、没靠山,这辈子都别想摘掉“外人”的帽子,更没资格分到庞公村半分红利。
他笃定,自己只要轻轻卡一卡流程,这户人家就永远翻不了身,只能一辈子在村里隐忍卑微、受人排挤。
可如今,现实狠狠打了他的脸。
没有村委签字,没有村级公示,没有任何明面流程,甚至连村里的台账记录都没有半点动静,任世平一家三口的户口,就稳稳当当落进了庞公村的户籍簿里。
全程迂回操作、合规稳妥、滴水不漏,找不出半分人情破绽,却硬生生办成了全村人都办不成的难事。
王建国心里跟明镜一样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