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秋深霜重,江汉平原彻底褪去了初秋的温润,早晚寒风刺骨,吹得旷野萧瑟清冷。
田野里的晚稻早已收割完毕,光秃秃的田地里铺满枯黄稻茬,路边的野草被层层寒霜打蔫,踩上去干涩细碎,沙沙作响。
唯独庞公村连片的菜地生机不减,一畦畦青菜、蒜苗、香葱长势繁茂,油亮厚实的菜叶上凝着透亮晨霜,待到日出消融,水润的绿意铺满整片田地,肥沃的土地滋养出满园好菜,也维系着村里家家户户的生计。
这片得天独厚的菜地,是任世平一家人扎根五年的命根子。
五年前,他带着妻子刘敏芝和两个年幼的儿子,从百里之外的偏远乡村迁居庞公村,舍弃了老家贫瘠薄田,靠着一身吃苦耐劳的硬力气,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深耕细作打理菜地,一年四季循环种菜、赶集卖菜,踏踏实实养活一家四口。
在外人眼里,任世平勤快能干、踏实肯干,是难得的老实农户,可只有他自己深知,日夜劳作的辛苦根本不算难熬,真正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是扎根无门、立身无据的漂泊与卑微。
他是庞公村实打实的外来户,是村里人默认真正的“外人”。
一家人吃喝住行、耕耘谋生全在庞公村,可户籍死死卡在老家乡村,悬空的户口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们牢牢困在夹缝里。
村里的集体福利、水利优先、场地便利、补贴名额,所有好处从来轮不到外来的他;可村里的义务劳动、杂活摊派、缴费分摊、卫生整治,永远第一个落到他的头上。
村民表面邻里和气、笑脸寒暄,背地里宗族抱团、排外心极强,事事提防、处处排挤,悄悄拿捏打压,让他常年忍气吞声、有苦难言。
比起自己受的委屈,任世平最日夜揪心、寝食难安的,是两个正在读书的儿子。
九十年代城乡二元户籍壁垒森严、刚性至极,户口绑定学籍、升学、考试所有资格,规则死板、毫无变通。
两个孩子从小在庞公村长大、读书,适应了这里的教材、师资和教学节奏,可因为户籍悬空,一旦迎来升学关键期,就必须回千里之外的老家原籍参加考试。
两地学情差异巨大、教材版本不同、考试重点迥异,孩子骤然回乡应试,势必学情脱节、跟不上进度,十几年的读书苦功大概率付诸东流,一生前程都会被耽误。
为了落户这件事,任世平这些年从未放弃挣扎。
他一次次备好烟酒薄礼,放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