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是满月。
月光照在雪地上,把整个战场照得惨白惨白。
士兵们在月光下看到了一生都忘不了的景象。
战壕前一两百米的开阔地上,尸体一望无际。
有些人还没死。
在死尸堆里伸着手,气息奄奄:
“欧卡桑……”
那声音飘在寒风里,飘进双方的战壕。
可没有人敢去救。
因为谁探出头去,谁的信号灯就会招来对面一阵扫射。
于是这呼救声,只能慢慢地、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北平城外的每一道壕沟都被尸体填满,又被新的炮弹炸开,再填上新的。
战线上飘着一股混合气味,尸体腐烂、火药、冻伤、屎尿。
没有风,气味就沉在壕沟里。
双方都开始吃不下饭。
有些士兵宁愿饿着也不碰干粮,因为干粮里有股死人味。
华北方面军的状况最惨。
他们没有热食,没有新鲜水,没有后送伤员的通道。
一个大队发了疯,夜半开枪投手雷,朝自己的阵地打。
事后清点,活着的还有二十来人。
日军的精神病,也从满洲流传到了华北。
关东军还能靠着城里的补给线撑一撑。
煤、炭、面、大白菜,从安定门不断往外送。
石原每天派人往战壕送玉米面窝窝头、热汤。
但这口热饭,也只够维持在最前头挖战壕的那批人。
城南大红门方向,第六师团的阵地上,出现了成建制的逃兵。
一个中尉带着两个士兵在夜里朝南跑,要去投华北方面军。
半路被巡逻队抓住,三人被绑在旗杆上,浇上汽油。
点火前,中尉拼命地喊着:
“都是小日子人啊!为什么烧我!为什么!”
巡逻队没理他,把煤油浇上去。
火在雪夜里蹿起来。
远处,一个华北士兵从堑壕里伸出手,好像想救火里的人。
他的手还没伸出去,就被旁边的人按了回去。
空气中,多了三个人烤焦的气味。
十天。
十天之后,北平城外的战场彻底变成了一台绞肉机。
华北方面军的二十万人打光了三分之一,伤兵满营,几乎每家每户都被这仗割过一刀。
关东军的十一万人也所剩不多,能战的已经不足五万。
但石原不松口把城让出去。
寺内也不松口把攻势停下来。
这仗已经不再是为了北平,而是两头野兽都在等对方先断气。
到了第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