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幸,万幸有高俅。
是高俅巧施布局,借力打力,促成吐蕃降卒内斗自溃,替他、替整个西军抹平了这桩天大的祸事,也替大宋规避了日后无穷边患。
如若不然,此番风波爆发,他章楶身死名裂是小事,一众浴血西征的西军将士,必会被朝廷秋后算账、铁血清洗。
朝堂文臣对外姑息纵容,可对自家戍边将士的刀,从来锋利无比、毫不留情。
满朝文武人人明哲保身,个个避祸趋利,无人敢为西军说一句公道话。
唯有高俅一人,不惧权贵威压、不惧朝野非议,当庭直面当朝宰辅,掷地有声为西线所有浴血拼杀的将士挺身发声。
这一刻,病榻之上的章楶心中百感交集,只剩一个无比坚定的念头。
他赌对了。
当初力排众议、倾力扶持高俅,这一生沙场博弈、朝堂站队,从未有过这般笃定的顺遂,他终究没有押错人。
西疆将士常年驻守苦寒绝域,顶风雪、踏黄沙,以血肉之躯拓土守疆,岁岁流血、年年苦战。
可换来的,从来都是文臣居高临下的苛责、毫无底线的猜忌,有功轻赏、有错重罚,受尽世间委屈。
时至今日,终于有人立于大庭广众的朝堂之上,对峙当朝宰辅,为万千苦寒边军争来一份公道、一份体面。
章楶颤抖着抬手,拭去满面老泪,浑浊的目光透过门窗,望向远处苍茫连绵的西疆群山,嗓音沙哑,低声喃喃自语:
“西疆诸军,终究是盼来了知晓兵苦、体恤将士的人啊。”
心绪翻涌良久,他缓过神来,沉声传令,唤种师道入内答话。
不多时,一身戎装的种师道快步走入大帐,立于榻前肃立行礼。
二人共事西疆多年,并肩戍边、历经百战,早已是最懂彼此的袍泽知己。
帐内侍从上前,轻手轻脚为卧病多日的章楶解下束发锦带,取来木梳细细梳理凌乱发丝。
往日尚且夹杂些许青黑的发缕,如今尽数化作霜雪,一缕缕、一簌簌垂落下来,铺满枕席,惨白得刺眼。
数十年戍边风霜、朝堂忧惧、沙场血泪,终究熬尽了他一身少年意气,只余下满头皑皑白发。
木梳划过,落发簌簌,尽是半生坎坷、一世沧桑。
章楶凝望着满枕霜发,眼底翻涌无尽唏嘘。
半生披甲守西疆,血战千里、鞠躬尽瘁,未曾折腰于外敌,未曾怯懦于乱世,到头来,终究是被岁月与朝堂磋磨得满身伤病、华发尽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