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还在动。
第三天的时候,阿米开始发烧。
不是突然烧起来的,是慢慢的,像河水慢慢涨起来。一开始只是额头有点烫,她以为是晒的。她用手背贴着阿米的额头,手背被烫了一下。第二天烫得更厉害了,阿米的嘴唇干裂了,裂口里渗出暗红色的血珠。她用碎布蘸了水,轻轻涂在阿米的嘴唇上。阿米的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她用湿布敷阿米的额头,湿布很快就干了。她的额头上像有一团火在烧,隔着布都能感觉到灼烫。
第三天,阿米的眼睛闭上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她趴在苏朵拉的背上,小手从苏朵拉的头发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像一个布娃娃。苏朵拉把阿米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她摸着阿米的额头,烫得像烧红的铁。她的眼泪滴在阿米的脸上,阿米没有反应。她把手放在阿米的鼻子前,感觉到呼吸,很浅,很轻,像一条极细的线,线的另一端系着一个很远的地方。她怕那根线会断。她用耳朵听着那根线,听着它一下一下地振动。线没有断。它还在振。
苏朵拉抱着阿米,往前走。她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她不能停下来。她怕自己停下来了,线就断了。
她走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她看到了城墙——瓦拉纳西的城墙。土黄色的,高高的,高到她仰起头才能看到顶。墙上爬满了藤蔓,藤蔓是绿的,叶子是大的,像一把一把的小扇子。城门是木头的,很厚,很重,门上钉着铜钉,铜钉是圆的,大的,像一只一只的眼睛。城门开着,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光。光是黄的,暖的,像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
苏朵拉站在城门口,看着那道光。她的腿软了一下,她跪了下来。不是她想跪,是腿撑不住了。她的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声音很闷。她把阿米抱在怀里,把母亲拉到自己身边。母亲也跪了下来,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和苏朵拉的膝盖声叠在一起,像两个鼓点,一前一后,一轻一重。
苏朵拉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阿米还在她怀里,脸是红的,嘴唇是干的,闭着眼睛,睫毛一动不动。她的呼吸还在,像一根细线,还在振动着。
“我来了。”苏朵拉说。“我来了。”
她站起来。她的腿还在抖,但她站住了。她把阿米背在背上,把母亲拉起来,拄着棍子,走进了城门。
瓦拉纳西。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