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招待所外头那场泼天的大雨总算小了些，可风还是刮得恶狠狠的。

那辆黑色的红旗轿车终究还是在雨停前开走了。顾老走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像吃了死苍蝇，车轮子在师部招待所门口的烂泥里刨出老高一股泥水，也宣告了京城顾家在西北第一回吃了瘪。沈淮在京城的长辈不是摆设，一通深夜传真，直接把老头子的后路给抄了半截。

更绝的是，顾老前脚刚走，后脚军区政治部就下了红头文件。

既然苏婉婉是一颗砸不烂、嚼不动的铜豌豆，顾老索性使了个顺水推舟的恶心招数——把她调到京城总后勤部附属第一小学去。放在自个儿眼皮底下盯着，总比让她在西北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可劲折拓强。

调令批得比闪电还快，上面的大红戳子干透了，透着股新鲜的油墨味。进京的路，就这么水到渠成地通了。

“哎呀，婉婉妹子，你这可是因祸得福，一步登天了呀！”

王嫂子一巴掌拍在土坯房那张掉漆的木桌上，震得上面的搪瓷脸盆直晃荡。

大清早的，半个家属院的军嫂都挤进了这间快要漏风的小破屋。她们手里不是端着白面盆，就是提着刚从后勤排买来的新鲜猪肉大葱，窄小的屋里一瞬间被烟火气和肉香给填满了。

大院的规矩，上车饺子下车面。苏主任要走，大伙儿心里又是骄傲又是酸楚，自发凑了粮票和肉票，来包这顿北方最讲究的“滚蛋饺子”。

“王嫂子，瞧你说的，去京城那是公事调动。”

苏婉婉站在炕沿边上，正把几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往那个老旧的棕色皮箱里搁。她手上的动作极利索，衣服叠得四四方方，连个褶子都找不见。

屋里热闹得像过年，大伙儿剁馅的剁馅，擀皮的擀皮。

赵大姐一边往面皮里塞大葱肉馅，一边用围裙擦了擦红肿的眼角：“大伙儿这是舍不得苏主任。自打你办了这识字班，俺们家那口子回营房都不敢跟俺横了，字报上都登了俺的名字呢。你这一走，教导处那帮城里教员以后要是再拿鼻孔看人，都没人给俺们撑腰了。”

“就是，姓刘的今儿个躺在宿舍装死没敢来，真他妈解气！”王嫂子啐了一口，手里擀面杖耍得飞起。

苏婉婉听着大伙儿的念叨，手里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她看着皮箱角落里塞着的一只小木马。那是她刚来驻地时，陆霖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