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
内阁值房里的茶温了两遍。
赵宁没顾上喝。
面前摊着三份奏本,都是户部转来的——辽东四路大军的粮饷消耗,比他预估的还快。
李成梁打仗是真不省着来,一个月烧掉的银子顶得上九边半年的常例。
笔搁在砚台边上,批了一半的公文堆在手肘旁边。
值房外面,中书舍人的脚步声来来去去,偶尔有人在门口探个头,看见首辅的脸色,又缩回去。
赵宁把最后一份奏本翻完,揉了揉眉心。
数字对不上。张居正从市舶司抽调的关税银还在路上,蓟州那边的缺口已经报了第二次。
胡宗宪的急递昨天又到了一封,措辞比上回客气,意思却比上回急。
他正要提笔批复,门外中书舍人的声音响了。
“元辅,通政司刚送来的。加急。”
赵宁抬了下眼皮。
加急的东西这半个月太多了,都是辽东的。他伸手接过,拆封一看,手指停了。
不是辽东的。
是南京来的。
折子不长,却盖了三个人的印——应天巡按、南京都察院左都御史,和南京礼部侍郎联衔上的。
弹劾张居正。
赵宁把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措辞讲究,引经据典,骨子里就一个意思:张居正任市舶司事务期间,打压藩王,削减禄米,间接致使代王府走投无路、又遇上海瑞这个家伙,于是代王自焚明志;辽王府被无端清查,辽王抑郁成疾。此二事,天下藩宗寒心。
赵宁把折子合上。
代王的事,是去年冬天。
海瑞奉旨查藩王,代王惧怕,自焚而死。
这个锅居然甩到了张居正身上,还有辽王。
张居正和辽王的过节,朝野上下,人尽皆知。
但是经过代王一事后,朝廷对藩王的清算,明显放缓了。
说什么辽王府无端被清查,简直是无稽之谈。
赵宁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问题不在折子本身。
三个南京的官弹劾当朝阁臣,在以前也不是没有过,通政司按例转呈就是了。
问题在时机。
这份折子,卡在辽东战事最焦灼的当口送进来。卡在他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粮饷调度上的当口。卡在朝廷上下的目光全被北面吸走的当口。
这不是三个官员自作主张。
他把折子翻过来,看落款的日期。
三月初九。从南京到京师,正常走驿站,十天到。
这份折子走了十二天。
多出来的两天,够干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