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子的声音也停了。
刘先生不紧不慢地从桌上拿起一张写满了字的纸——那是他从茶楼里一个管事手里拿到的抄本,上面记着几件从曲阜传出来的事。
他念了一段,停一停,喝口茶,又念一段。
讲到某一户人家被占了地、打断了腿,讲到某一家的闺女被抢走、再也没回来过,底下开始有倒吸冷气的声音了。
旁边一个穿蓝绸袍的中年人忍不住接了一句:“这、这不可能吧?那可是衍圣公府!”
刘先生放下手里的纸,看了那人一眼,声音不高不低:“衍圣公府又如何?圣人的后人,就不能干坏事了?圣人的规矩是人定的,难道圣人的后人就不是人了?”
“再说了,我这不是自己编的,是有人从承天宫的告状文里抄出来的。你要是不信,等孔家子弟被带到京城来,你自己去听他们当面对质。”
那人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又坐了回去。
瓦舍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议论声便像烧开了的水一样翻涌起来。
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替孔家辩解,有人替那些百姓鸣不平。
说书先生没有再往下讲,只是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着,任由底下的争论声在他头顶上盘旋。
而在这些公开的议论之外,更深的暗流正在京城的官署和私宅里悄然涌动。
锦衣卫的暗探、东厂的番子、西厂的亲随,各有各的路子,各有各的耳目,但他们的差事只有一个——让这件事被更多人知道,让更多人讨论,让更多人卷进来。
他们不需要去操控具体的言辞,只需要确保火种不灭,确保风一直在吹。
有时候是酒桌上的几句话,有时候是递到某位御史门房的一封信,有时候是某个衙门门口贴出来的一张写满了曲阜百姓冤情的纸。
一旦被风吹到地上,经过的人多看一眼,便多一个人知道了这件事。
到了四月十二的时候,承天门外那几家平日里卖菜卖肉的小摊贩都能说出几句“曲阜那边告御状”的话来了。
一个卖豆腐的妇人站在摊位后面,一边利落地切着豆腐,一边跟旁边卖菜的汉子说:“你说这孔家到底是真是假?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孔子可是天底下最讲道理的人,他的后人怎么能干那种事呢?”
卖菜的汉子把一把葱往秤上一搁,摇了摇头:“谁知道呢?不过空穴不来风,要是没点真事,哪来上百号人跑上千里地来告状?吃饱了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