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去年冬天,松江几个棉布商闹过一回,抱怨朝廷的税太重、关卡太多,联名上书说要减税。
那时候他还能出面安抚,说“朝廷正在商议,诸位稍安勿躁”。
现在朝廷给出了明确的答复——减税没有,加税有。
他想,今年冬天大概不会有人再来联名上书了。
苏州府衙的签押房里,林遂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邸报。
他已经看了很久了,久到师爷进来添了两次茶,久到窗外的光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他看福建案的部分看得最慢,每读一段就停下来想一想,像是在心里把那几行字翻来覆去地揉一遍,确认自己确实没有看错。
他对师爷说了一句话:“福建的事,定了。”
师爷问:“定了?”
林遂说:“林家的祖宅拆了,祠堂平了,族谱烧了。五千三百七十二户,二十余万人,主脉处死,旁支流放,遇赦不赦。”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念一份公文,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那种发抖很轻微,轻微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以前咱们总觉得,天高皇帝远。福建离京师两千多里,皇帝管不着。现在知道了——皇帝想管,再远也管得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皇帝威凌天下,如昼煌煌。这话以前我以为是写文章的套话,如今才知道……是真的。”
师爷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跟着林遂做了三年的师爷,知道这位知府大人不是那种会在人前轻易流露情绪的人。
此刻他说出那番话,说明那番话已经在他心里压了很久了,压到不得不说出来。
林遂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深秋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苏州特有的水汽和凉意。
他看着远处苏州城灰蒙蒙的屋顶和天际线,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对师爷说了一句:“去把苏州府各县的县令叫来,明天一早,我要议事。”
“让他们带着各自辖区的田亩册和赋税账目来。谁要是不带,或者带了却说‘还没来得及整理’,那就别来了。”
师爷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
林遂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天空。
苏州的秋天不像北方那样干爽,空气里带着水汽,凉意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不是一下子灌进来的。他想,这个冬天大概会比往年冷一些。
安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