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她说起再有多久会到某个渡口,过了渡口离苏州便不远了。或者聊些别的。
有一回夜宿荒庙,那庙年久失修,山门都塌了半边,可好歹有个遮顶的地方。孰料半夜下起大雨,庙顶漏得像筛子,雨水从破瓦缝里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道道细流,殷雪素抱着包袱缩在神龛边睡着了,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把厚毛毡裹到她身上,又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赵益不知从哪儿找了扇破门板,竖起来挡在她与风口之间。她半梦半醒地睁开一条缝,看见他坐在门口,背对着她,肩背宽厚,像一堵沉默的墙……
那场大雨导致小河暴涨,原先的木桥被冲断,只剩两根湿滑横木,骡是骑不得了。赵益先把骡子和行李设法弄过去,又折返回来,朝她递出一只手道:“别怕,跟在我后头。”河水哗哗流淌,横木滑得很,她走到一半,脚下一歪,险些栽下去。赵益一把扣住她手腕,将她带到身边……
最热闹的一回的是途经一处庙集,由于一路上经常遇见贫病交加需要救助的人,两人的钱财散出去不少,原本足够的盘费立即捉襟见肘起来。赵益正打算找个地方把随身佩剑给当了,殷雪素阻止了他,见集市上有人卖空白团扇,便买了两把,用摊主劣墨随手画了几笔,一个是芭蕉夜雨,一个是白鹭成双。
那摊主起先还嫌她占地方,等扇子一摆出去,竟被几个过路的读书人看中,争执了一番,最后以二两银子的价码买走了。摊主眼珠子都瞪直了,当即换了副嘴脸,央求她再画十把,扇面由他出,卖了钱三七分。
殷雪素点头应了下来。
她戴着帏帽,低垂的白纱遮住面容,旁人只看见她纤细的手腕与提笔落笔的从容,便愈发好奇那纱下是怎样一个人。
人群越聚越多,空间顿时变得拥挤,赵益不动声色站到她外侧,用肩背替她隔开那些涌动的人流,让她可以心无旁骛地,一笔一笔地勾勒。
离开集市后,赵益道:“你的画不该只值二两。”
殷雪素笑:“逃命路上,又是这等小地方,有人肯买,能换两顿饭,我已很知足了。”
赵益没有反驳。心里却想,她的画,往后会有人千金难求一幅。一定会有那一天。
越往东南,水路越多。河汊纵横,芦苇连片,白墙黑瓦的村落似乎全都浮在朦胧的烟雨里。
已是五月孟夏,麦苗青青,桑叶正肥,蚕妇们挎着篮子穿行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