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隆港的夜,是被咸腥海风和柴油引擎的轰鸣声腌入味的。
林默涵——此刻他必须彻底忘记“沈墨”,只记得自己是“陈文彬”,大稻埕“文彬颜料行”的老板——裹着一件沾了些许靛蓝色颜料的旧长衫,混在码头一批等待卸货的苦力中间。他看起来和周围那些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劳力没什么两样,只是眼神里少了几分麻木,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警觉。
海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道浅浅的额纹。他抬头,望着海平面上那轮终于冲破云翳的月亮。月光洒在墨色的海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银屑,让他恍惚间觉得,那不是海,是故乡闽江入海口的水波。
但他很快收敛了心神。魏正宏那条老狐狸已经盯上了“沈墨”,他现在每多待一秒,暴露的风险就增加一分。他今晚来基隆,是应了“青松”的紧急约见。按照规程,这种跨区域的单线联络,非到万不得已不能启用,但江一苇传来的消息太致命了——魏正宏在翻1947年的旧档,在找“李涛”。
“李涛”这个身份,是他潜伏生涯中一道未愈的暗疮。当年在南京,他被关了三个月,受尽酷刑没吐一字,最终因证据不足被释放。但他知道,负责审讯他的魏正宏,从未真正相信他的说辞。那次经历,是他情报生涯中最大的一次“瑕疵”,也是他潜伏台湾最深的隐患。
他摸了摸长衫内侧的口袋,那里除了几块零散的银元,还有一张折叠的、质地不同的纸。那是他临行前,陈明月塞给他的。当时她没说话,只是将那张女儿的照片还给了他,照片背面,多了一行用极细的毛笔添上的小字:“月圆人未圆,归期未有期。”字迹娟秀,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道。他知道,这是她的心声,也是她无声的送别。
“陈老板,风大,当心着凉。”
一个穿着港务局制服、袖口磨得发白的中年人凑了过来,递给他半截卷烟。这是“青松”的联络人,代号“渡船”,负责基隆港的货运调度,一个沉默寡言却极其可靠的老地下党。
林默涵接过烟,没点,只是夹在指间,低声问:“船呢?”
“‘顺兴号’,凌晨三点靠岸,从香港来的,载的是五金零件。”渡船的目光扫过远处的探照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青松先生在船上,等您。”
林默涵心头一紧。青松亲自来基隆,说明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危急。他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