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出来。
第一眼。
安娜站在玄关,正在弯腰换鞋。藕荷色的衣襟微微垂下来,露出一截白衬衫的领子。她直起身来,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然后抬起眼睛。
两个人隔着三米的走廊对望了一眼。褚琴在心里把那句“好看”默默改成了“难怪”。
难怪儿子写了三页纸的信。难怪儿子攒了几个月的轮休。难怪儿子那个倔脾气,在这姑娘面前乖得像只绵羊。眼前的姑娘不是她想象中那种上海娇小姐的模样。她以为会看到一个烫着卷发、涂着口红、娇滴滴的女孩子,就像她年轻时在文工团见过的那些大城市来的姑娘一样。
但安娜不是。
她站在那里,脊背是直的,肩膀是放松的,下颌微微收起,目光平视,不躲闪,也不咄咄逼人。
她穿的衣裳是新的,但款式利落大方,没有一点张扬的意思。她脸上没有化妆,但皮肤好得像是用牛奶洗过。
“阿姨好。”安娜先开了口。
褚琴回过神来,赶紧在围裙上又擦了擦手,迎上去:“来了就好,路上累了吧?快进来坐。东北比青岛冷吧?我让石头给你带手套了他带了没?”
“带了。”安娜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上戴着的正是褚琴织的那双毛线手套,“很暖和。谢谢阿姨。”
褚琴看着那双戴在自己织的手套上的手,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松了一些。她拉着安娜在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嘴里一边唠叨着路上的事一边偷偷地、仔细地又看了她几眼。
五官是江南女子特有的精致,眉眼秀气但不单薄,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唇角天生有一点弧度,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浅笑。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楚,不紧不慢,像是每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出口。
“石头在部队,要过两天才能回来。他让我先好好招待你。”褚琴说。
“我知道。是我让他别急着回来的。”
安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想先自己来,跟您和叔叔见个面。他在场的话,有些话反而不好说。”
褚琴愣了一下。
她看着安娜,忽然觉得这姑娘说话的方式有点熟悉。
她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像她自己。不是像现在的自己,是像十九岁那个还没有被磨平棱角的自己。说话清楚,心里有数,不指望谁来替自己撑腰。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又松了一些。
“你石叔叔在书房。”
褚琴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