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差与退信
林场的邮差老陈,每日要翻两座山,将信件送达二十七户人家。他的帆布包磨得发白,内里却永远整齐:报纸靠着背,平信贴着胸口,若有包裹则用油布单独裹好。他说,信是有体温的,得用心捂着。
那封退信出现在八月末的清晨。信封是淡青色,边角被雨水洇出深色云纹,收件人写“青山林场守林人启”,字迹娟秀,却无署名。老陈翻遍登记簿,找不到叫“守林人”的住户。他将信带回传达室,搁在窗台上,等户主来认领。
一天、两天,无人问津。信纸在日光里微微卷边,像一片等待风干的树叶。老陈拆开——这是邮差的责任,退信须注明缘由——里面只有一行小字:“你看见过林子里最老的樟树开花吗?今年开了,淡淡的,像隔夜的雪。”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老陈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提笔在背面写:“青山林场并无守林人。此信退回。”
可他在“退回”二字上停了笔。窗外,暮色正漫过杉树林,鸟鸣一声接一声地沉下去。老陈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还是个学徒时,老邮差曾指着一片松林说:每棵树都是一个地址,风替它们收信。
第二天,老陈没把信寄回。他揣着那封淡青色的信,沿着巡林道走了三个钟头,找到那棵最老的樟树。树冠如云,枝桠间挂着几缕去年的枯藤。老陈把信塞进树洞,用苔藓掩好。
“信送到了。”他对着树干说。山风穿过针叶,簌簌地响。
此后每月,老陈都会在树洞里发现新的信。有时是短笺,有时只是半片梧桐叶,上面压着干燥的花瓣。字迹总是同一个人的:“露水重了,你添衣吗?”“上周有只麂子撞断了栅栏,我修好了。”“山下的油菜花开了,金灿灿一片,像谁把阳光打翻了。”
老陈从未回复。他只是按时去取信,读完再放回新的信纸——写些林场的琐事:“三号瞭望塔的灯泡换了,夜里能看见更远的星。”“十月柿子熟透,被鸟啄了一半。”“今日霜降,溪面结了薄冰。”
他们就这样通信,隔着整座山林,隔着无数个晨昏。老陈不知道对方是谁,住在何处,甚至不知性别。信纸有时沾着松脂,有时带着薄荷的凉意,有时边角烧焦了,像是从篝火边抢救回来的。老陈猜想,那大概是个孤独的人,像他一样,在寂静里活得太久,需要找一个不会泄露秘密的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