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随意弹在面前的陶瓷烟灰缸里,「咱县里头,这种老登可不少!地里刨了一辈子食,眼里就只有那两垄地,天旱了骂娘,水淹了哭天。觉得日子没奔头?」
「都他妈是地里刨食的狗东西,」
他骂了一句,但语气里并无多少真正的鄙夷。
「再次,还能次过六零年上凤凰山啃树皮、挖野菜观音土那会儿?现在好歹锅里有点油星了,倒他娘的觉得没指望了?扯淡!」
一旁的县政府办公室主任钱大姐,一位四十来岁、剪著齐耳短发、做事利落泼辣的女干部,正在给许成军倒茶,闻言也笑了,接口道:「就是!刘县长这话话糙理不糙。」
「许作家,你别看魏老头说得惨,他家去年刚起了三间新砖房,儿子在蚌埠学开拖拉机呢!这些老辈人,苦惯了,嘴上不念叨点难处,显不出他过的日子有分量!这叫哭穷哭惯了,真富了也不会笑」!」
到别说,这几句粗活带著说不出的通透。
地头有地头的生存哲学和表达方式。
苦涩中往往包裹著坚韧,抱怨里也可能藏著对更好生活的、变相的期盼。
许成军摇摇头,笑了,打开笔记本:「得,我说不过你们。我这几天琢磨了个大概的框架,不成熟,您给把把脉。」
他拿出了《东风县十年发展规划(初稿)》。
简要说了自己的想法。
刘学国听得很认真,烟一根接一根,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等许成军说完,他沉默地抽了几口烟,突然把还剩大半截的烟摁灭,大手「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一跳。
「有点意思!还挺实在!」
他转头就朝门外吼,「小陈!小陈!」
秘书小陈应声跑进来。
「去!马上把孙县长、王副县长给我叫过来!现在就来!」
他想了想,觉得还不够,「再把农业局老赵、工业局老钱、社队企业局老吴、交通局老孙、还有计委那个谁————对,李主任!全给我喊来!开个现场碰头会!」
他语速飞快,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就说是许作家弄了个发展规划,我听著还行,让大家一起来喷喷,看能不能落地!麻溜的!」
小陈一愣,看了眼许成军,又看看县长,连忙点头跑出去了。
钱大姐笑著对许成军说:「得,许作家,你这稿子面子大,刘阎王」要升堂会审了。待会儿那帮土皇帝」来了,你可撑住。」
许成军无奈地摊手。